1.关于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关系。唯物史观认为,不是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而 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蒋文却认为,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是普遍的。文章质疑说 :“社会意识也可以超越社会存在,当条件具备时,会经过新的超越意识支配下的社会 实践而创造出新的社会存在。从这个角度看,社会意识也可以经过人们的社会实践而决 定社会存在。这种情况并非特例,而是相当普遍的。社会历史进程中不断创造出新事物 ,便是社会意识经过人的实践而决定社会存在的明证。”“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同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一样,都是普遍存在的。由上所述,传统唯物史观对于社会存在 与社会意识及其关系这个被唯物史观称为的‘基本问题’、‘根本观点’,显然存在着 严重的理论缺陷。”这个批评是对的吗?不对。
蒋文的论证是把社会本体论上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与认识论关于“人的意识 不仅反映客观世界,而且创造客观世界”(列宁语)相混淆了。在社会领域中,行动着的 人都是有意识、有目的的。行动的结果往往在人开始行动之时以及整个行动过程中,就 以观念的形式呈现在他的头脑中,并作为意志支配着他的行动。创新的事物(存在)往往 以行为者的创新观念为前提。但这个观念的根源仍然是来自实践、现实。因此反映客观 世界的人的意识又可以创造客观世界的道理,并不能证明社会意识普遍地决定社会存在 。就社会总体来说,作为一个有机体、系统的社会依然是受某种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 为转移的规律支配的。承认社会意识决定社会存在,就必然否定历史决定论。但是历史 决定论是不能否定的。因为人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历史。
社会生活虽然是由有意志、有目的的人所创造,但是社会生活的结果却不是取决于哪 个人的意志、目的,而是服从于一种形式的历史决定论——统计决定论。正如恩格斯所 说的:社会发展的最终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的,而其中 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这样就有无数互 相交错的力量,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由此就产生出一个合力,即历史结果”,各 种意志最后“融合为一个总的平均数,一个总的合力”。至于蒋文所说的单个人的创新 意识的作用,恩格斯也没有忽略:“从这一事实中决不应作出结论说,这些意志等于零 。相反地,每个意志都对合力有所贡献,因而是包括在这个合力里面的。”(《马克思 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697页)
不管蒋文怎样宣布他的目的是发展马克思主义历史观,只要他否定了社会存在决定社 会意识,那就是从根本上拒绝马克思在历史观上的贡献。我们知道,马克思在哲学史方 面的伟大功绩就是第一个在社会历史领域使唯物主义获得胜利。在他之前,唯物主义已 经在自然领域确立起来,但是这种唯物主义一旦运用到社会历史方面,就难免陷入唯心 主义的陷阱。原因无非是:在这里进行活动的,全是具有意识的、经过思虑或凭激情行 动的、追求某种目的的人。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没有自觉的意图,没有预期的目的的 。所以许多具有唯物主义自然观的人往往在社会生活方面仍然认为:是某种观念(人生 而有之或上帝赋予的)决定社会的发展。马克思却认为,对历史的唯物主义解释从根本 上说,就是承认社会意识的本原在于社会存在,换言之,是人们的社会实践(社会存在) 决定了人们的社会意识。近代社会的平等意识、竞争意识、人格独立意识、个体和个性 解放意识之所以成为社会生活和社会思潮的主流,如果不是近代工业社会商品经济占居 统治和支配地位的产物,又是什么呢?有什么样的社会生活实践(社会存在)便会有什么 样的社会意识。谁能? 诿挥卸嗌偕唐坊醣夜叵档墓糯缁崂镎页鱿窠贝茄脑谏缁?nbsp;生活中占居支配地位的市场经济意识来?
2.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关系。蒋文说:“以所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个‘规律 ’来说,在人类历史实际进程中就不存在,找不出任何一条历史事实来支持这个规律的 存在,因此它纯粹是一种思辨的思维运动。”蒋文论证其观点的方法是:把生产力归结 为经济学意义上的生产要素,认为作为要素的劳动资料也好,劳动者也好,都不可能决 定生产关系。蒋文的结论是:“没有生产力要素以外的社会支配力量的实践活动,生产 力自身并不能决定出新的生产关系。”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范畴可以从经济学角度或哲学的角度来探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 系规律首先是历史规律,属于哲学范畴,蒋文却偏要把生产力当作经济过程的生产要素 来分解开,然后分别论证作为“物”的劳动资料和作为“劳动力”的劳动者都不能决定 生产关系。这哪里是在讨论作为人的活动规律的历史规律呢?
在唯物史观看来,生产力并非单纯是什么“物”的因素。生产力同生产关系一起,都 是人的活动的不同方面(生产力表征人驾驭、支配自然的活动方面,而生产关系则表征 在人驾驭自然的活动中所必须结成的人与人的关系即这种活动的实现所需要的社会形式 )。与蒋文把生产力同人的实践活动割裂开相反,唯物史观认为,生产力就是人的实践 活动的既得力量、以往活动的产物和实践能力的结果。这种生产力的存在和进一步发展 都必须有与之相适应的社会形式(生产关系)。而二者的相互作用则要通过人的利益这个 环节来实现。举例来说,在近代工业社会中,工业革命所创造的生产力体现在工业资本 家阶级运用与配置工业生产过程的种种资源的能力及其活动成果上。当然也体现在工业 无产阶级所掌握的生产技术和操作能力上。而这种性质和水平的生产力要求的社会形式 ,只能是近现代的、受市场机制所支配的、通过契约形式实现的雇佣劳动关系,而绝不 可能是封建性的等级关系。后者不能满足大工业生产的要求,从而使工业资产者得不到 应有的最大限度利润。它同样不能满足刚刚从封建领主庄园解放出来的农民获得人身自 由和法律上与雇主平等关系的需要。正是“利益之神”帮助生产力获得了与它相适应的 社会形式(生产关系)。在这里,资产者与无产者作为经济范畴的人格化,都是有意志、 有目的的活动着的个人,但是支配这些范畴的规律仍然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 的客观历史规律”。
3.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问题。蒋文认为,这“是一种关于社会构成的带有艺术性的 形象说法,体现了马克思主义历史理论发展的一个阶段,
现在应当结束其使命。在马克 思主义历史理论发展的新阶段,我们应该代之以经得起推敲的严格的历史概念和术语, 对人类社会及其历史包括其中的社会历史环境,做出更加严密的科学的历史的分析”。 不错,新阶段的史学理论应当有更加严密的历史概念和术语——我完全赞成这个意见。 但是蒋文批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概念不属于“严格的历史概念”、不能有助于“严 密的科学的历史分析”却未免过于苛求了。因为在马克思那里,这对概念的用处其实仅 仅限于在经济与非经济领域(主要指政治与精神领域)之间贯彻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 唯物主义原则。而基础与上层建筑的艺术形象类比,也正是为了达到这个很简单的目的 ——没有经济做基础来支撑,观念形态之类东西是难以为继的。这就是恩格斯所说的极 其简单的道理:“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 教等等……”。(《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776页)既然马克思当初并没有赋予它 们以帮助历史学家对具体历史问题“做出更加严密的科学的历史分析”的功能(如果有 历史学家拿它们来代替艰苦的严密的历史分析,那是他本人的误解),所以现在也无须 “结束其使命”。除非上述恩格斯所说的那个极其简单的道理不再起作用了,那么我们 就确实应当抛弃它们。但我认为不会如此。蒋文之所以主张废除这对概念,其实是与他 否定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根本立场相关的。
蒋文说,“我当然不是否定历史规律的存在,而是指出探求历史规律应当改换思路亦 即改变认识和研究历史的方式。”如上所述,在对三个最基本的唯物史观的规律作了彻 底否定之后,蒋文的新马克思主义历史观还能剩下什么历史规律?
至于在探求历史规律方面改换思路(改变认识和研究历史的方式)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 。蒋文反对离开人的实践活动来谈论历史规律是对的。但他不应该为此而把上述三个历 史规律同人的实践活动看作是相互排斥的。
综观全文,我认为,蒋文的动机和出发点是想摆脱那种被教条主义的、极左思潮所扭 曲的唯物史观,扭转唯物史观在史学研究中影响日益下降的局面。这是应当肯定的。但 是他在泼“洗澡水”的同时把“婴儿”(真正的唯物史观)也泼掉,就不对了。新的马克 思主义历史观仍然只能是唯物史观——与当代实践紧密结合、根据当代的情况加以发展 了的唯物史观。
【参考文献】
蒋大椿,2001年:《当代中国史学思潮与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的发展》,载《历史研究 》第4期。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1995年,人民出版社。
吴江,2001年:《社会主义前途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命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